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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笔 写作中

阳明心学:中国人的道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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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游南镇,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:“天下无心外之物,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,于我心亦何相关?”
先生曰:“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;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”

今年最后一篇博客,我想写阳明心学。历史和社会问题,是我在科研之外一直愿意花时间琢磨的东西。回头看这个博客,最早吸引我的是晚清,后来开始读社会学,写基层治理,再到今年讨论海权与陆权,关心的事情虽有变化,却总离不开人与时代的关系。我想知道,一些看起来很有能力的人为什么仍然改变不了局面,一些当时被看作理所当然的安排,又为什么会在后来成为问题。今年读到王阳明,我想把这些追问往自己身上放一放。写历史时,评价一个人、解释一场成败,总有许多话可以说;轮到自己的生活,知道什么是对的,和遇事时真能这样做,中间还隔着什么?这篇文章想记下的,就是我沿着这些问题读心学、想自己的过程。

最早准备写心学时,我的心情有些矛盾。一方面,我一直觉得它是中国哲学的一座高峰。它接续孟子对人性的信任,把成圣的根本放回每个人的心上,为地位、才学与功业之外的道德价值立下了根据。另一方面,我又忍不住拿历史来问它:既然如此重视良知和担当,为什么心学流行以后,晚明仍有那么多空谈?甚至有人把明朝的灭亡也归罪于心学。我想把这层疑问留在开头。既然愿意把一门学问看得很高,也该认真看待它在人间的遭遇。

顾炎武在《与友人论学书》中批评一些讲学者,舍弃广泛的学习,轻谈贯通一切的心法,又把现实中的困穷搁在一边。这是明清之际对空疏学风的一份有力批评。它提醒我们,一种思想怎样被人接受,同样关系到这门学问的生命。如果“听从良知”变成相信自己的想法永远正确,“人人可以成圣”变成不必读书求教,道德语言就会替自满撑腰。把自己的好恶称为天理,把别人的质疑归为私欲,一个人甚至会把拒绝反省当作坚持原则。这样的流弊,也在提醒读者,接过一种思想时应当承担怎样的理解责任。

至于明亡,财政、军务、灾荒与战争各有具体过程,学风只是需要考察的一部分。只有说清楚哪些观念经由哪些人、哪些决策影响了事情,思想与历史之间的关系才算落到了实处。王阳明本人处理过政务与军务,他的讲学也常发生在办事之间;向内省察与承担事务,在他那里原本相通。至于后学能否做到,又是另一层问题。读心学,需要辨明原来的主张、后来的解释和实际的作为,判断才有各自的着落。

同样,一门讲道德修养的学问,也无法替人包办财政、技术、贸易和组织协作的知识。一个人诚实、有担当,仍可能不懂一项专门事务。良好的用心使学习有了方向,具体的学问却仍须逐一补足。我现在更愿意把问题收近一些:心学能否使人看见自己的遮蔽,能否让读过的道理真正进入生活?这比要求它回答几百年的兴衰,更切合这篇文章想做的事。

我把题目定为“中国人的道德”,是想从自己熟悉的传统里找一条理解责任的路。这里的“中国人”,说的是我的思想来处,是个人借传统展开的一次自问。以下六章,沿着良知、私意、知行与磨炼往下写。原典中的意思尽量辨明,自己的理解也放在明处;能从中得到多少,终究还要看这些话能不能管到自己。

一、良知本具

读历史久了,容易把眼光放在成败上。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大,遇到了什么时势,最后留下了多少功业,这些都是值得问的问题。王阳明却让人暂且停一下:一个人之所以值得尊重,是否一定要先成就一番事业?若把道德的分量也交给成败衡量,普通人的一生便显得太轻,成功者又容易获得太多宽宥。良知本具首先给我的,是对这种轻重次序的重新考虑。

“良知”并非王阳明新造的词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:“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”孩童知爱其亲,稍长知敬其兄,不必事先算清这份亲爱能换来什么。《公孙丑上》又用“孺子将入于井”说明恻隐之心:人乍见孩子遇险,心中怵惕,并非先为结交其父母或博取乡里的声誉。这些例子所指向的,是人在利害计算之前,已有回应他人处境的能力。孟子称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为四端,“端”是发端,尚须扩充。眼前的一念不忍是起点,能否把它推开、守住,才是后面的功课。

王阳明承接孟子的说法,又把良知推进为自己思想的核心。在他那里,良知既是知善知恶的能力,也是人心本具的道德根据。这里的“知”,带着好善恶恶的方向,远比一个突然冒出的判断更深。熟悉的经验会形成直觉,习惯与偏见也会形成直觉;反应得快、感觉很强烈,都不足以证明它就是良知。若一听到不同意见就生气,便把这股气当作“内心最真实的声音”,恰好省掉了心学最费力的一步:辨明自己究竟在维护什么。

理解这层意思,还应把王阳明放回宋明儒学之中。朱熹同样重视修养与践履。双方都关心人怎样成德,争论的是道德之理怎样被认识,学问又应从何处下手。龙场的困顿是王阳明思想的重要转折,但此后仍有多年讲学、问答与实践;心即理、知行合一、致良知这些说法,也经历了逐步展开。把它们全装进一夜顿悟的传奇,容易看见一个神异的人,却看不见一门学问怎样长成。读《传习录》时,我反而喜欢那些尚在追问、反复辨析的地方。弟子未必马上听懂,先生也要针对不同的问题换一种说法,道理就在这样的往复中逐渐清楚。

把这个问题放到我自己的生活里,最容易想到的是研究与写作。这两件事都会留下看得见的成果,也很容易让人去比较:读了多少,写了多少,做出的东西有没有被认可。这些当然重要,我也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做得好一些。但工作做得好不好,与怎样对待身边的人,并不是同一张成绩单。一个学历更高的人,他的诚实就更值得称赞吗?一个不太成功的人,他受了委屈,就要多拿出一些证据才值得同情吗?我不愿意这样想。如果只有成功的人才有资格讲怎样做人,道德也就成了一份成功之后才能领取的奖品。“良知本具”让我觉得有分量,正是因为它把这件事拉回了每个人眼前。我还没取得什么成就,也可以认真对待别人;即使以后取得了成就,也不能因此对自己宽松一些。

王阳明用过精金的比方:金子的重量可以不同,成色却是另一回事。人的才干有大有小,能做的事情也不一样,但普通人肯在做人上用功,不必因为比不过别人就看轻自己。这个比方给了我一个很朴素的提醒:能力有限,不等于可以把眼前的责任放下;做出了大事,也不等于从此不必为小事向别人交代。我未必能有一番显赫事业,但说过的话算不算数,遇到错误愿不愿意承认,对待处境不如自己的人是否仍然尊重,这些事情并不用先等到成功以后再做。

“心即理”则把追问进一步引向内在的根据。王阳明说,此心无私欲之蔽,即是天理;这里的心有其本然的道德方向,所谓理也关乎事情怎样才合宜。人须从自己心上体认应当做什么,再把这份认识贯注到人伦日用之中。孝、信、仁若只剩下一套合乎规矩的外在动作,心里全不在乎,便很难说已经尽到了它们的意思。不过,内在的诚意必须走向具体的照料。徐爱曾问,侍奉父母的温凊、定省等细节,是否仍须认真讲求。王阳明回答:“如何不讲求?”真有孝心,就会关心父母冬天冷不冷、夏天热不热,也会寻找合宜的办法。这段《传习录》上卷中的问答,把“心”与“事”连得很紧。一个人越在意对方,越要了解对方的实际需要。心意到了,事情却没有办好,仍有继续学习的必要。照护所需的知识、耐心与体察,正是在意一个人时要补上的功课。

这也是我读良知本具时愿意保留的一层信心。它给每个人一个起点,同时要求人继续长大。成长中的经验、已经形成的习惯,会影响我们怎样理解别人,怎样判断处境。心学关于良知的主张,讨论的是人的道德根据;现实中的每一次判断,仍要在具体事情上辨明。相信自己有改过的可能,与承认自己尚有偏见,可以同时成立。由此看人的冷漠,仍可期待改变;由此看自己的过失,也更有承担的理由。既然承认有些事应当做,接下来就该看看,是什么让自己一次次把它放到一边。

二、私意蔽心

“私意蔽心”最难处,在于人未必知道自己正在遮蔽什么。明知不对而强行为之,尚容易察觉;更常见的情形,是每一步都能讲出理由,合起来却总在照顾自己。喜欢一个历史人物,就愿意替他多想一层困难;不喜欢一个人,同样的困难便只是借口。材料并非全假,解释也未必全错,只是宽严之间,悄悄放进了自己的好恶。等文章写得前后贯通,作者反而更加确信,自己已经把事情看明白了。

写王阳明同样会遇到这个问题。若因为喜欢心学,就把一切毛病推给后人,便与先认定心学误国、再搜集支持材料的办法相去不远。两种文章都可能写得顺畅,也都省去了重估原有判断的麻烦。因此我理解的自省,要先落在取舍上:哪些证据被认真对待,哪些只因不合心意就被放轻;哪些人的困难被展开说明,哪些人的损失又被一句话带过。解释一个人,固然需要体谅他的处境,也需要看见由谁承担了他的选择。只给自己赞同的人保留复杂性,很难称得上公允。

《传习录》里,薛侃在花间除草,感叹善难培、恶难去。王阳明指出,想看花时,便以花为善、以草为恶;想用草时,草又成了好的。这段话容易被读成善恶全凭个人喜好,其实后文仍有明确的要求:草若妨碍种植,可以去掉,但好恶应当循理,不要把私意加进去。他所要拆开的,是事情本身应如何处理,与自己因受阻而生出的怨恨。除草原是寻常事,何必非要把草看得可憎可恶。这一点用于人与人的争执,尤其值得细想。一个人妨碍了我的计划,他的理由仍值得听;一项批评使我难堪,其中指出的问题仍值得看。处理问题所需的坚定,与为自己泄愤而加重的敌意,常常就在这一步分开。

去私意还须顾及正常的人情。王阳明对克去私欲的要求很严,仍然承认喜怒哀乐自有其正当的发用。他关注的是这些情感是否合乎分寸,有没有被偏执的用心牵走。放到今天,保重身体、照顾家人、争取合理回报,都有应当认真对待的理由。这些需要交代清楚,人与人的责任才有安顿之处。我更愿意先问:这个理由换到别人身上,我是否也承认?同一项约定让我少得一点,我是否仍觉得合理?若事情确有不同,差别也应说清,而非藏着一条“因为是我,所以可以”的规矩。把自己的需要讲明白,比一面不肯承认自己有所求、一面让别人替自己承担代价,更接近诚实。

比起眼前的好处,还有一种东西可能更让人放不下,就是自己在自己心里的样子。对写文章的人来说,这个样子未必多么宏大,也许只是希望自己显得读过一些书,想过一些问题,说出来的话不至于太浅。这个愿望可以理解,但它何时会开始妨碍我看清事情?假如一个新材料使原来的判断站不住,我愿不愿意让文章变得没那么完整,也承认前面还有没想周到的地方?王阳明提醒人当心“自是好名”,说的就有这一层。他的弟子孟源听一位朋友讲最近学习的心得,插话说,这不过是自己以前就明白的道理。王阳明指出,他的老毛病又犯了;孟源想辩解,又被提醒了一次。王阳明随后用大树扎下根、遮住庄稼作比:如果这个根没有除掉,后来再怎么浇灌施肥,都可能是在帮它长大。这件小事很适合留给读书的人想一想。读得更多,本来可以使判断细一点,也可能只是使自己更善于证明“我早就知道”。

放到我自己的博客上,写得长、题目大、能够把许多事情联系起来,都还不能说明看问题就更明白了。尤其写历史和社会问题,很容易产生一种把话说完整的愿望:前因后果交代好,几种意见排在一起,最后再落到一个清楚的结论。文章这样写比较好读,可事情未必恰好长成这个样子。有些地方就是材料不足,有些人的处境也很难被几句话说尽。写到这些地方,能不能停在“这里我还不太清楚”,或许比再添一段漂亮的解释更难。反省本身也有同样的问题。承认一点大家都有的小毛病,表现一点分寸正好的犹豫,读者最后看到的,仍然可能是一个比生活里的自己更好看的人。这种恰到好处的自省,有时比直白的自夸更难被作者察觉。既然谈自欺,这个问题也该留给写文章的人自己。

人的心思往往没有那么单纯。我帮助别人,可能既希望事情好起来,也希望自己的付出被看见;我认真工作,可能既有责任心,也有兴趣,还想得到认可。要等到心里一点杂念都没有才肯行动,反省恐怕就成了拖延的好理由。对我来说,更值得留心的是,这些愿望碰到一起时,我最终跟着哪一个走。没有人夸奖,我还愿不愿意把事情做好?对方没有按我期待的方式感谢,我会不会觉得这次帮助白费了?这些时候,才比较容易看清自己究竟在关心什么。

对家人朋友的偏爱,也不能一概看成问题。我们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关系,承担的责任本来就有区别,儒家也一直重视这些具体的关系。只是,照顾一个人,不等于他做什么都该被原谅。我熟悉他的处境,可以比别人更理解他的困难;但他伤害了谁,这件事也不能就当没发生。我可以在他受挫时陪着他,不必连他的每一种解释都替他认下。当“这是自己人”成了不用再分对错的理由,我们就容易忘记,那些受到影响的人同样需要被体谅。尤其是离我们更远、说话不容易被听见的人,他们付出的代价最容易被略过去。

还有一种情况,是人受了委屈以后,觉得自己接下来做什么都有理由。遭到误解,当然可以愤怒,也应该有为自己说话的机会,不能一谈修养就催着受伤的人原谅。但如果我拿真实受过的伤,给后来那些无关的羞辱、夸大甚至报复找理由,原本应该被认真对待的痛苦,就又变成了伤害别人的借口。我想,反省在这里应当使愤怒仍然对着真正要解决的问题。别人提醒一句分寸,也未必是在帮对方说话,或者又一次亏待了自己。

写到这里,我还是有一个绕不开的疑问:好的念头叫良知,坏的念头叫私欲,那我怎么知道,自己不是换了两个名字,继续相信原来那一套?王阳明相信,人认真面对自己的具体处境,持续下功夫,心里的良知就会越来越清楚。这是他对人的信心。作为今天的读者,我愿意认真对待这种信心,也希望把它放到一些能检查的事情上:我的理由前后说得通吗?碰到不利于自己的材料,我肯不肯看?别人说我给他带来了伤害,我能不能先听完?做到这些,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判断正确,但至少能给自己留一点改口的机会。如果一个人只许自己解释自己,别人说什么都进不来,那要看见私心就更难了。

“蔽”这个字给我的提醒,就是别以为自己对自己已经很了解。我知道自己说了什么,却未必知道为什么偏要这样说;我可以很诚实地讲出自己的感受,却仍然看不见,为了照顾这种感受,别人需要付出什么。承认这一点,不是要天天责备自己,而是在觉得“我已经想清楚了”的时候,还愿意听一听事实和别人怎么说。至于已经看见的部分,也总得往下走一步:既然承认自己在找借口,承认对自己和别人用了两套标准,接下来准备怎么办?如果反省一直停在这里,连“我也知道自己有私心”这句话,都可能变成让自己继续心安的理由。

三、致良知

良知既然本具,为什么还要“致”?心学最有信心的地方,也正是用功最难的地方。原本具有辨别善恶的根据,还须在每件事上尽其所能。人可以真诚赞同公平,分配好处时仍多照顾自己;也可以知道承诺应该兑现,一遇到麻烦便不断往后拖。王阳明讲致良知,要求的正是把所知落实到一念一事,使它不再只是偶尔闪现的明白。

心学常谈“本体”与“工夫”。顺着本文的问题说,本体关乎人心本有的道德根据,工夫则关乎现实中的人怎样去蔽、怎样使这一根据充分呈现。二者在王阳明那里相互贯通。遇事时能否放下得失,要靠实际的省察来认识;办事时暴露出的偏私,也正是用功的所在。讲本体,是使人知道修养有所依据;讲工夫,是使人不把这份依据当成已经完成的成就。

王阳明在《答顾东桥书》中说,要“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”。这句话中的“事事物物”,使致良知始终与具体处境相连。他解释格物,以“格”为正,以意念所指向的事为“物”;事亲、交友、读书、听讼,都有需要正其不正的地方。因此,格物既有念头上的省察,也有事情中的修正。如何措辞,怎样安排,肯给别人多少时间,遇到异议是否愿意再查一遍,内在的用心都会在这些事情上显出来。心里说着尊重,安排时却根本不给对方选择的余地,这个偏差已经在事上,修正也要从事上开始。

再回到写历史博客这件事。评价一个当时的人,知道应当体谅处境,只是开始。他当时知道多少,手里有哪些办法,哪些事情是他能决定的,哪些是他也无能为力的,都需要慢慢弄清。可体谅处境,也不能变成替他免去所有责任。哪些是困难,哪些是选择,选择又让谁承担了代价,这些地方仍得看。最省力的写法,是先决定要赞扬还是要批评,再把其余事情排在旁边;比较费力的,是发现原来的说法不够以后,愿意把文章拆开再想。这也就成了落在文字上的具体要求:一句话说得太满,就改窄一点;一种解释没有顾到的人,就给他留出位置;没有查清的地方,也不必为了让段落顺畅就补上一个猜想。我心里希望公平是一回事,究竟怎样才算公平,还得在事情里慢慢看清。否则,“我已经尽量客观了”也容易变成自己给自己开的证明。这是我理解致良知时很在意的一点:真心想把事情说明白,应该让人更愿意弄清事实。博客容得下个人兴趣和不成熟的想法,不必写成论文,可不能因为是在说自己的感受,就把猜测当成已经发生的事情。

再把这点推到与人相处,也有相近的地方:我可以很关心别人,却猜错了他需要什么;也可以没有占便宜的念头,却因不了解实际分工,把事情安排得不公平。真诚能让我愿意面对这些问题,却不能保证我每次都判断正确。尤其当后果主要由别人承担时,就更得听听对方经历了什么、担心什么。“我都是为你好”不能成为讨论的终点,写得很有同情心,也不等于已经真正了解了一个人。

由此也就可以理解,良知为何离不开见闻。王阳明在《答欧阳崇一》中写道:“良知不由见闻而有,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。”又说:“除却见闻酬酢,亦无良知可致矣。”前一句说明,他不把良知看成知识逐项积累的产物;后一句则指出,良知的发用就在日常见闻应接之中。把二者割开,一面说心里已经明白,一面不愿读书、观察、请教,恰恰失去了致良知的落脚处。知识的广博与德性的进益各有要求,真心想把事情做妥当,却也常常使人更加愿意弄清事实。

专门知识的边界尤其要分清。设计桥梁、掌握复杂技术,各自需要长期的训练与经验。王阳明谈到名物度数、草木鸟兽时,也承认圣人未必尽知,所当知而未知的,自然需要问人。这可以给今天的读者一个明确提醒:道德上的认真,应当促使人尊重专业、补上不足。照顾家人需要了解他的身体状况,分配工作需要知道各人的负担,评价一项研究需要看懂它的条件和证据。

当然,也有些事情确实不好判断。两项承诺都到了该兑现的时候,时间却只够完成一项;帮了眼前的人,另一位同样需要帮助的人就可能顾不上;想把事情公开说清楚,又可能暴露别人不愿让人知道的难处。碰到这些问题,把某个道理说得更大声,并不会让答案自己出现。还是得先弄清情况,看看哪些责任更紧要,听听当事人的意思,也承认无论怎么选,可能都会留下遗憾。如果几个办法各有道理,就尽量说清自己为什么这样选,遇到新情况时也愿意再改。不能一看见别人为难,就说他有私心;可也不能每次明明是在偏袒自己,都拿“事情很复杂”来挡。

作为今天的读者,我觉得往心里看,也应包括承认自己可能看错。内心很坚定,有时是因为把事情想明白了,有时却只是一个想法放得太久,已经习惯了。一个人越会解释,越可能把别人的每一次质疑,都说成又一次证明自己没错的理由。所以我也会提醒自己,心安是怎么来的?是已经尽力了解事情,也承担了该承担的部分,还是干脆不再让别人的话进来?后面一种也能让人觉得很稳,但未必说明自己离良知更近。别人不同意我,当然不等于我就错了。不过,我愿不愿意让他说完,能不能准确说出他最有道理的那一点,而不是挑一句最容易反驳的话打回去,多少已经能看出,我到底是在找答案,还是只想让自己赢。

致良知的工夫,最后还应把人带向具体的改过。人会累,会有情绪,突然受了委屈,也会冒出一些自己都不喜欢的念头。如果每次心里有一点不安,就开始追问“我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坏人”,最后很可能只剩下难受,反而没力气做事。我更愿意把注意放在具体的地方:哪句话没有说实在,哪件事安排得不公平,哪一件答应过的事还欠着交代。准确说出自己错在哪里,比笼统认定自己一无是处更难,但也更有用。知道是哪一件事做错了,才知道从哪里补;一直沉在“我怎么这么差”里,眼前那件该处理的事反倒又耽误了。

道歉就是很好的例子。认真道歉,要说清自己做了什么,给对方带来了什么影响,还有什么可以补救。这里有几种很容易滑过去的办法:说“如果你觉得受到了伤害”,让对方再证明一次自己为什么难过;花很长时间解释自己的困难,让对方先来体谅我;或者觉得自己已经低了头,对方就该赶快表示原谅。但道歉之后,别人还是可能不愿恢复原来的关系,事情也未必回得到从前。如果我的好意一定要换来对方马上谅解,里面多少仍有一笔交换。我能做的,是把自己该承担的部分承担起来,也让别人决定怎样回应。这样,注意力才会从“别人还觉得我是好人吗”,慢慢转回已经发生的事情。

这样的改变不会一次完成。今天觉得放下了好胜,明天被人质疑时,它可能又回来;这件事上听得进去的话,换成自己更在意的事,也可能立刻听不进去。反复不等于以前的努力全是假的,只是说明,一时想明白还不够,还得在下一件事上继续练。反省有了着落,也该使别人少为自己的含糊、拖延和推卸费一些心。“我知道应该怎样”,到这里才有了后面的事情。

四、知行合一

“知而不行,只是未知。”这句话最有力量,也最容易被说得太快。徐爱问过王阳明:世上有人知道应当孝亲敬兄,却没有去做,这岂不说明知与行是两件事?王阳明的回答没有否认这种现象,而是追问,这样的“知”究竟到了哪一层。一个人会说孝弟之理,还不足以说明已经真切懂得孝弟;被私意截断、停留在口耳的知,尚未达到他所说的知行本体。这是对“知”的严格要求,锋芒直指读书人最容易安顿自己的地方:说得出道理,便以为已完成了学习。

日常所说的知道,范围很宽。知道一座未曾去过的城市在哪里,能够复述一个理论,或了解一件工具的大致构造,都可以叫知识。王阳明并非在为现代各门学科制定同一条知识定义。他的知行之论有广泛的譬喻和含义,着力处仍在修养:一个人对善恶、责任的认识,能否真切到影响自己的意愿与作为。若把它读成“未经亲手实践的一切知识都不算知识”,便已越出了这里的论题;若把它收缩成“懂了以后要加强执行”,又容易忽略他所坚持的知行原本相贯。

王阳明借《大学》的“如恶恶臭”说明这一点。闻到难闻的气味,嫌恶随之而来,不必先得到一条中性的消息,再命令自己讨厌它。他希望人对善恶也有这样的真切:所知本身已经包含了好恶与趋向。这里的行涵盖得很广,动念、意愿与实际施为,都进入了他所讨论的工夫。因此,“知行合一”对人的要求很深,它要问的,是道德认识为何能够真正进入一个人的生命,而非只供他在需要时引用。

这个主张也留下值得认真对待的疑问。若一切知而不行都被归为未知,我们熟悉的软弱、犹豫与意志冲突,究竟被解释了多少?一个人受到道理触动,仍可能因恐惧、能力不足或处境限制,没有完成应做的事情。认识、动机与结果之间的距离,仍值得进一步追问。我愿意保留这个问题,同时承认他的要求确实击中了一个常见毛病:我们对“自己已经知道”的判断,往往太宽。

诚实也是这样。平时说自己赞同诚实,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,还容易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人。难处往往出现在,说清事实会暴露自己的失误,或者让一个已经得到的好结果重新受到怀疑时。到了这一步,我究竟懂不懂诚实,才看得更具体。我愿意交代全部经过,还是只承认已经瞒不住的部分?我想让别人了解真相,还是只想找一个对自己影响最小的说法?如果嘴上说着诚实重要,心里却一直盘算怎样让别人继续误会,那么要问的就不只是“为什么还没行动”,也包括我到底有没有认真考虑过,对方同样需要知道事情原来的样子。

所以,知行合一有其自身的衡量。行动的方向和用心,需要与效率、结果一同考察。认真做一件好事,效率当然有用;可如果一开始就想错了,越高效,也可能把事情带得越远。纪律能帮助人承担责任,也能让一项错误的安排被丝毫不差地执行下去。王阳明与徐爱谈这个问题时,既批评只顾空想、迟迟不肯做的人,也批评糊里糊涂、从来不肯想一想就往前冲的人。读到这里,再拿“先干起来再说”压过所有疑问,就不太合适了。有人提出不同意见,也不能立刻说他不勇敢、只会想太多。做事要明白自己在做什么,懂得道理也要愿意往前走,这两边都不能省。

王阳明说:“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,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。”我的理解是,当你真的去承担一件事,理解和行动往往已经混在一起了。答应帮别人一个忙,要明白他需要什么,也要动手去办;办到一半发现原来的办法会给他添麻烦,又得改一改。这一改既是在做事,也是在更清楚地理解自己答应的那份责任。事情在变化,判断也要随之深入。由此再看“等我全懂了,再开始做”,就能明白王阳明的批评。有些事确实要先学,先弄清条件,贸然动手会闯祸;但我们总不能把整个生活都按下暂停,等哪天所有道理都想通了,才开始对身边的人负责。还说不清公平的完整含义,也可以先认真听听那个一直被忽略的人;还答不出所有难题,也可以先改掉一处已经看见的错误。而为了把事情做好去查证、请教、讨论,本来也是在付出努力。王阳明把学、问、思、辨都放在这个过程里,并没有要求人省掉思考。他不满意的,是我们学了很多、说了很多,最后却好像都与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关系。

他把行的起点推得很早:“一念发动处,便即是行了。”这句话出现在提醒学者及时克治不善念头的语境中。若已经反复盘算怎样使人难堪,怎样利用对方的弱点,仅以尚未开口为由放任自己,就把修养推迟得太远。念头正在塑造接下来的选择,停下来辨明动机,改变也就有了开端。人受了委屈会怨,受到刺激也会冒出带着攻击性的想象。发现以后还能停一停、想一想,本身就说明自己仍然有选择。若一出现不好的念头,便觉得自己已经糟糕透了,修养最后可能只剩下对自己的害怕。因此,在今天理解这段话时,还须分清不由自主闪过的想法、自己认可并不断培植的意图,以及已经造成后果的行为。三者对他人的影响并不相同。这份工夫首先指向自己的修养;评价他人时,依据仍应是已知的言行、事实与责任。

动了善念以后,事情还要接着做。决定纠正一个错误,仍要核实、说明、补救;决定认真听别人说话,也得在对方尚未说完时压住急于反驳的冲动。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”,所强调的相贯,始终要在工夫中实现。没有代价时想象自己会怎样,和代价临头后仍愿承担,分量毕竟不同。知行合一所要求的,并非一次豪迈的表态,而是使这份认识经得起后续事情的检验。

在这个过程中,对道理的理解也可能慢慢变。比如尊重,起初想到的往往是对人说话客气一点。可顺着这个意思再想,客气的语气里也可以藏着看不起人。替别人把一切安排好了,再温温和和地通知他,未必就尊重了他;让他把话说完,心里却早已认定他不可能有道理,也未必算认真听过。把这些情形放进来,尊重才一点点变得具体:要把决定的理由说清楚,要承认对方也了解自己的处境,还要分清哪些是我的关心,哪些是他自己的选择。读历史、写社会问题的博客,也有类似的提醒。写到一个群体,愿意替他们说几句话,还不够说明自己已经理解了他们;有时最需要补上的,恰好是我原来没有想到、却直接关系到他们生活的那部分。把这一点放在心里,下次读到或写到相近的话题,才有可能少一点轻易的判断。

对我而言,写作特别容易造成一种已经完成的感觉。一个问题讲清楚,几种解释排妥当,结尾也写得像样,仿佛自己已经走过文中那条路。但文章写完,首先只是文章写完了。若在文字里赞扬谦逊,面对读者指出错误却容不下半句;若赞扬公允,查证时却只认真搜集不利于别人的材料,那么问题就发生在写作本身。读过的道理应该回过头来约束自己怎样读、怎样写。至于其中有多少已成为自己的见识,还得放进有得失、有压力、有不被理解的时候去看。

五、事上磨炼

《传习录》中有人问,静时觉得自己的心很好,一遇事却又不同,应该怎么办?王阳明回答,这是徒知养静而未下克己工夫,因此“人须在事上磨,方立得住”,才能“静亦定,动亦定”。这段话没有多少玄奥。独处时想通了,固然有价值;事情不按预期发展,别人不肯顺从自己,那个想得通的自己是否仍在,才见出平日所学的分量。

不过,事情多、吃苦多,不会自动使人通达。有人受过委屈,后来更懂得体谅;有人却一直等着自己有了机会,把同样的委屈加在后来者身上。竞争可以使人尊重规则,也可能只使人更善于隐藏手段。事上磨炼须有省察,经历才可能成为学问。若成功总用来证明自己,失败总归咎于他人,所谓磨炼也许只是把原有的脾气磨得更硬。回看一件事时,能够说出原先没注意的事实、别人替自己承担的代价,才比笼统说一句“成长了”更有着落。

磨炼不必等一场大风浪。如何安排时间,怎样接受帮助,要不要答应一件没有把握的事,都是日常的分寸。比如帮忙,当场不好意思拒绝,过后却一拖再拖,最终只是把自己的为难交给别人收拾。若早些说明能做多少、何时有空,对方虽可能失望,却还来得及另作安排。这两种做法都需要承担一点不舒服,差别在于由谁承担,以及是否给了别人选择的余地。久而久之,别人是否愿意信任一个人,往往就取决于这些不起眼的地方。

王阳明曾遇到一名属官,抱怨簿书讼狱繁忙,没有时间为学。他回答,就在听讼办事时用功:别因对方应对不当而生怒,别因言语圆转便偏爱,别因事务烦冗而草率断案,也别跟着旁人的毁誉作决定。《传习录》下卷把这段话收得很具体,工夫就在那些足以影响判断的细处。人未必存心办错事,也可能只因心烦、着急或更喜欢某个人,便把事情办偏。手里有了一点决定权,这种情绪就可能成为别人的实际损失。所谓克己,到这里是要把人和事看得更清楚,让责任压得住一时的好恶。

研究大概是我最能把这些话和自己联系起来的地方。我的研究从工业控制逐渐延伸到多模态、图像和视频生成。方向变化以后,原来的积累当然还有用,但它也不能替我把新的问题全部想明白。控制里的问题有自己的条件和要求,图像、视频生成又会遇到不同的数据、评价方式和使用情形,不能因为都在做研究,就觉得熟悉的一套想法放到哪里都能直接套上。对我来说,这段延伸也让“懂了”这个词变得没那么容易说出口。一个名词可以查清楚,一种方法可以把大意讲出来,真正要拿它处理眼前的问题,却还要问很多细处:它到底在什么条件下成立,结果说明了多少,换一个情形又会怎样。能把这些问题说出来,与已经有了答案,中间仍有很长一段路。读到事上磨炼,我想到的便有这一层。研究有自己的方法与证据要求;而那种以为自己懂了、到了事情面前才发现还差得远的感觉,使我更容易理解心学所追问的工夫。

尤其是写文章的时候,把一项工作讲得清楚、讲得有价值,本来就是我很在意的事。也正因为在意,才更要留意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舍不得原来的说法。假如一个结果不符合预期,我当然可以继续查实现、查条件,但这番检查究竟是想弄清楚问题,还是只想把不喜欢的结果解释掉,两者有时候离得很近。付出的时间能说明我为什么在乎,却不能替一个结论增加证据。研究中仍有很多事情需要判断:一个反例究竟推翻了什么,还是只说明原来的适用范围没有想清楚;暂时没有找到更好的解释,和现有解释已经充分,也不是一回事。能说明局部问题,就承认它是局部;还有猜测的成分,就留着继续验证。这样写出来,也许没有起初设想的那么完整,读起来少一点气势,可别人至少能知道哪里可以接着做,哪里还需要小心。我仍然希望做出好的工作,也希望自己的工作得到认可,并没有因为读了心学就看淡这些。只是想在很希望一件事做成的时候,还能分清“我希望它是这样”和“目前能知道它是这样”。这两句话的距离,有时比多读懂几个名词更值得我花时间。

在人与人的相处里,事情就更难理清了。说过的话未必有记录,心里的委屈也很难拿出一个统一标准来衡量。争论时,对方的语气可能确实难听,他指出的问题也可能确实存在。我可以不接受他说话的方式,但那个问题还是需要回答。要是一抓住对方一句不妥的话,就觉得自己从此不用反省了,争论很快便只剩下谁更有资格生气。反过来,愿意听批评,也不等于必须接受对方对我的全部评价。有些事实已经很清楚,应该承认;有些判断彼此还有分歧,可以继续谈。这样做比马上认错或者马上反驳都麻烦,因为两边都得忍受谈话没有立刻结束,也没有立刻分出输赢。但我觉得,关系里的许多误会,也只有经过这种有点费劲的说明才有机会解开。

至于反求诸己,同样不能理解成出了冲突,就一定是自己修养不够。愿意检查自己的反应,与承认别人也有责任,并不矛盾;体谅别人有难处,也不代表就得一直接受失约、羞辱和不合理的要求。一个要求确实做不到,说清楚、拒绝掉,可能比勉强答应更诚实。一段关系如果反复使彼此受伤,认真想过以后减少接触,也未必是逃避。心学能提醒我的,是做这些决定时多看一眼自己的心思:说是讲原则,会不会其实只是想刺痛对方;明明需要把界限讲清楚,会不会又为了怕麻烦而装作没事;已经可以停下的伤害,会不会因为不甘心还要再添一点。人仍然可以拒绝,可以离开;把理由想清楚,克己才会使这些决定更诚实,也更有分寸。

责任之间也会冲突。工作要兑现承诺,亲友需要照顾,身体却已经吃不消,每一项都有理由,时间与精力又有尽头。王阳明解释孟子的“执中无权”时,强调因时制宜,不能预先立定一个格式应付所有事情。“权”关乎衡量轻重,要求人在具体处境中判断,绝非随意改换标准。放到今天,做不到的事应当早说,需要调整的安排向受影响的人解释,能补上的部分继续补。有些遗憾无法避免,也可以诚实承认。硬撑到全部失约,未必比及早作出取舍更负责。

在事上用功,也需要安静的时候。王阳明并未一概否定静坐,他说,日间感到纷扰,可以静坐;若懒于看书,就先去看书,都是“因病而药”。同一种办法,换一个人、换一段处境,作用可能不同。暂时离开争执,重读材料,待情绪平稳后再回复,往往有助于把事情看清;只是安静之后仍须回来面对该处理的问题。若一忙便自以为充实,一静便自以为高明,动静都可能成为自满的凭据。真正值得看的是,过后有没有多明白一层,有没有把事情做得更妥当。

几个人共同做事时,个人自省还要有清楚的安排相配。谁负责哪一部分,做过什么有没有记录,意见不同时还能不能再查一遍,这些安排都很要紧。如果只说大家凭良心办事,却不让人提出不同意见,最后可能越认真越吃亏,越会说自己问心无愧的人越轻松。今天读心学,我会顺着想到这些很具体的事:约定尽量讲明白,有疑问可以追问,作出的评价也应该允许重新检查。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会错,最好也愿意给别人指出错误的机会。这是我从今天的生活里想到的,也关乎怎样使个人的认真在协作中继续起作用。

最后还有结果的问题。认真做了,事情还是可能不顺利;没有尽到责任,也可能碰巧没出事。要是只凭成败来判断,运气好便成了推卸责任的理由,运气不好的人反而要多受一份指责。我更愿意回头看,当时知道多少,应该做的有没有做,哪些后果本来可以想到并减轻,哪些条件确实没有办法改变。可这样想也不能只是为了早点说一句“我已经尽力了”。事情的结果会让人知道先前不知道的东西,发现办法不对,能改的还得改,能补的还得补。负责不只在开始时认真,也在结束以后愿意再看一眼,不急着给自己下一个满意的结论。生活里的事情并不会因为道理说对了,就从此不用管了。有些地方还能问清楚,有些损失还能挽回,有些做法下次可以改,这些看起来不怎么漂亮的后续,可能才是磨炼最经常发生的地方。

六、此心光明

用“此心光明”收尾,自然会想到《阳明先生年谱》记下的最后一幕:周积问遗言,先生微哂,答“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”。这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文字。不过,《年谱》与黄绾《行状》等文献的记述存在差异,关于这句话怎样形成,已有专门的文献辨析。因此,我愿意把它看作后世理解阳明人格的一句重要表达,而不把每个临终细节都当作已可确证的事实。对这篇文章来说,它也不必成为一个已经抵达的终点。

写到最后,我更在意的是,这份光明能否容得下自己的不足。若一说心安,便再也听不进别人的话;一说出发点是好的,便不愿看实际造成的影响,那么心安反而可能掩住问题。承认一句话说错了,承认一件事做得不妥,当然不如维持自己始终正确那么体面,却能使后面的路继续走下去。光明若有可以接近的意思,我想其中应有这份坦荡:不把已经发生的事藏起来,也不必替尚未做到的事预先领取赞许。

王阳明在《大学问》中说:“大人者,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。”从见孺子将入井而不忍,到顾惜鸟兽、草木,甚至瓦石,这份关切一路推开。万物一体在他的思想中有其心性与天地相贯的深层根据。对我这样的普通读者,它也把修养的目光引向更广的生活。身边的便利依赖谁的劳动,自己的决定给别人留下了什么,对远处的人能否保有一点体谅,这些都关乎一个人怎样安顿自己与世界的关系。

儒家重视亲亲,也讲由亲亲而仁民爱物。关怀可以推开,具体关系中的责任自有厚薄,个人的能力也各有边际。能够照顾身边的人,是日常生活的根基;同时,距离较远的人所承受的痛苦,也不因我帮不上忙便失去分量。人有时会为了自己的无力,进一步证明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。我想,这一步可以慢一点。坦白能力有限,仍可保留关心;不能改变全部,也还可以在自己作主的地方少一些轻率。

认真对待别人,还得听他说自己究竟在经历什么。说是体谅,却总由我来解释对方需要什么;说是帮助,却一听到拒绝便生气;说是公正,却只有同意我的话才听得进去,这样一来,那个被我关心的人其实没有多少说话的机会。他的存在,好像只是为了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人。回头看“良知本具”,我想它既让人对自己多一点信心,也让人对别人的判断多一点尊重。双方当然可能意见不同,也都可能有没看清楚的地方,那就把各自的想法说出来,再一起看看。多读了几本书,或者更会讲道理,并不意味着我就比对方更明白他的委屈。他说出来的话,应该真的有机会改变我的理解,而不是还没听完,就已经被归到某一种需要我开导的误会里。

由此,我也愿意对普通人保留一点信心。曾有两位弟子先后出游回来,都说满街是圣人。王阳明针对两人的不同情形,作了不同回应。另有弟子谈到外出讲学,他又提醒说,若摆出圣人的身份,反而会把人吓走。这个提醒很朴素,也很亲切。相信人可以变好,不一定要先把自己放到教导别人的位置上。平常能守住一个没多少人注意的承诺,有便宜可占时还肯想一想别人,发现做错了以后愿意认真改一改,已经是值得尊重的事。这些人不需要先有一个了不起的名号,做的事情才算数。如果这篇文章能给读者留下一点什么,我希望其中有这份平常的信任:我们可以对彼此有要求,也可以给彼此留一些慢慢改变的时间。很多时候,比起听到一个人把道理说得多么漂亮,我更愿意看见他在一件小事上有了一点变化。

从晚清写到心学,我关心的事情似乎由远而近,也由大而小。过去总想知道,人在时代里为什么作出那样的选择;现在多问了一句,轮到自己时,又准备怎样选择。历史并没有因此变得不重要,研究也仍有许多待做的工作。只是解释外面的世界,和认真承担自己的生活,终于在这些旧书里接上了一点关系。读书所得若只能使我更会评价别人,所得便还很浅;能够使一个判断更准确,使一份承诺更可靠,学问才开始有了自己的分量。

这篇收官文章写得比最初设想长,也给往后的生活留一些回看的余地。以后仍然会希望得到认可,会在意机会,碰上不顺心的事情,也未必有现在写文章时这么平静。有些话今天写出来很顺,过一阵再读,可能会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;有些道理现在觉得普通,也许往后才知道它为什么难。再回来看这篇文章的时候,不必忙着证明当时每句话都对,也不用因为有些地方没做到,就觉得这次阅读全无意义。能够认出当时忽略了什么,或者发现一件小事上确实和从前有一点不同,就已经值得了。“此心光明”,我还是愿意用这几个字结束这一年的写作。文章可以先写到这里,那些还没想明白的、说起来容易的,留在后面的日子里慢慢看。